何田从前的草鞋都是奶奶做的,她自己从没做过一双完整的鞋,最多编个鞋底。
今年夏天,她反复试验,最后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把去年的草鞋拆开一只,琢磨了好一阵子,终于编出一双草鞋。
现在看来,这鞋做成功了。
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完全没一丝要散架的迹象,好好地保护着脚,没让一点雪渗进鞋里。
奶奶要是看到,应该很高兴吧。
她正得意欣赏自己的鞋呢,信步乱走的大米在不远处哼哼地打了几个响鼻,像是发现了什么。
何田立即端起猎槍,警惕地看向被雪覆盖的树丛。
她没有发现什么。
再看向大米时,她愣了一下。
大米身前的雪地上,有一团红色。
那红色比秋天的枫叶还要鲜艳,在阳光下微微闪耀金光。
那绝不是什么树叶的颜色。
何田一步步走过去,离大米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她看清了——那是一个躺在白雪下的人。
那片鲜艳的红色,是这人身上的衣服,没有被雪完全掩埋,还露出一点,布料里不知织进去什么,阳光一照,反射出金光。
何田蹲下来,捏住这红色的一角,用力一抖,覆盖在其上的雪纷纷跌落在地上。
那是件红色的披风。
那个人背风靠在树,把披风盖在身上抵御风雪。
何田的心猛地跳了几下,她站起来,一手拉住披风,同时端紧了手里的枪,慢慢地掀开披风。
在红色披风下面,是一个非常俊秀的年轻女孩,虽然她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脸也像雪那么白,可是依然很美。
她就像集市里南方来的小贩用来招徕小孩子的绢做玩偶,有浓密漆黑如丝缎的长发,细滑得像丝绢的皮肤,仿佛用最细的笔和最浓的墨精心画出的眉毛,高挺可又十分秀气的鼻子,还有弧线精致优美的嘴唇。
她的眉梢和睫毛尖端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那是她最后几次呼吸呼出的气凝成的。
何田不知此时自己心里更多一点的是对美丽的惊叹还是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她呆呆看了那个女孩一会儿,才想,这么美的人,该埋在哪儿呢?她随即想到,现在土上冻了,没法挖土。
河水也已经冻上,水葬自然也不行了。
那么,难道要火葬?可这个季节,要找到足够的木柴也不容易啊……难道,要把这美人就这么放在这儿?那饿狼和狐狸肯定会把美丽的脸撕得碎碎的……那多可惜啊。
哦,还有她美丽的手……何田蹲下来,握起那美人僵硬的手。
这双手冰的像石头一样,握成空拳,呈紫灰色,可是和奶奶珍藏的画册里那些远古的大理石雕塑中的美女一样,手指纤长,指尖尖尖,手指甲修得齐齐的。
何田握住这双手,忍不住叹息,“要是早一点发现你就好了。”
这个漂亮女孩子一定是在昨夜的风雪中迷了路。
她忽然又想到,那么,这么一个女孩子,来这里干什么?她正发呆,突然,美人张开了眼睛,她的瞳仁是纯粹的黑,像两颗黑色的玛瑙,她的目光涣散,向何田看了看,微弱地问:“我死了吗?”
何田一呆,“没有。”
美人的眼神更加迷茫涣散了,小声喃喃,“那我怎么看到天使了?”
说完这句话,她又闭上了眼睛。
何田这才从震惊中醒来——她还没死!
这女孩还没死!
她赶紧把这女孩子从雪地里挖出来,拍掉她身上的雪,让她重新靠在树上。
这女孩的红披风下也穿着红衣,衣服布料柔软光滑得吓人。
何田手忙脚乱,解开鹿毛披风的系扣,把自己脖子上挂的水壶取出来,摘掉保温袋,把烫手的铜水壶塞进女孩怀里。
她其实想给她灌点热水喝,可是又怕把这么纤细娇嫩的人给灌得呛死了——何田只听人说过灌姜汤救活在雪地里冻僵的人的故事,可没自己干过。
她把挂在大米身上背篓里的鹿毛手笼拿过来,套在女孩手上,想了想,摘掉自己手上的松鼠皮手套,搓热手心,捂在女孩脖子上。
这么折腾了一会儿,何田的手冻得凉凉的,膝盖也冻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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