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寻遍四周,都不见那和尚踪影,饶是这妖怪再胆大妄为,额角也是冷汗涔涔,想了半天,用腹语喃喃道:「你要是睁开眼睛……我带你去鹤返谷看看?」对这人,似乎只记得他反反覆覆说的,听银镇、鹤返谷,说得多了,连自己也记了下来。
他要是想去,自己一来一去不过一炷香工夫。
和尚知道他救了人,想必也会夸他。
听到鹤返谷,那人才终於有了一些回应,慢慢睁开眼睛,挣扎著要下来。
魏晴岚皱紧了眉头,像是抱著什麽烫手的山芋,用腹语道:「不要闹。
」常洪嘉看他动作不带一丝狎腻,一副真心想救人的样子,心里一暖,更深处却是隐隐空了一块。
这人从来坦荡,从未对他动过心,也从来待他很好。
细细一咀嚼,禁不住鼻子微酸,小声道:「谷主刚才说……鹤返谷……」魏晴岚见他醒了,仍是不太放心:「你睁著眼睛,我就带你去看,听银镇是吧!
」常洪嘉果然努力睁著眼睛,魏晴岚双手搂紧了他,驾起一股妖风,飞到云雾之间,顺著常洪嘉指的方向飞了一阵。
飞到半途,渐渐又野性毕露,高处穿云而过,低处伸手便可触到树梢,正卖弄时,忽然听见常洪嘉几不可闻地问了一句:「谷主救我,是因为我叫……洪嘉吗?」魏晴岚听到这无头无尾的一句话,愣了一愣,低下头,见常洪嘉神色萎靡,目光却极专注,似乎用尽了心力在等他一句答案,不由结巴道:「和你叫什麽有什麽关系,只是看你可怜……」常洪嘉神色越发黯然,语气之间,却像是心满意足了:「多谢……谷主。
」魏晴岚这才隐隐有些不悦,这人分明是透过他,在问别的什麽人。
转念之间,听银镇已在脚下,灰墙青瓦,竹篱妆点,镇尾处分明有一座医馆。
他正要去喊常洪嘉,那人倒先笑了起来:「谷主的听银镇,变得真像,莫非七年里……也曾去看过……」那人并未明说去看谁,只是认认真真地又谢了一遍:「多谢……谷主。
」魏晴岚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未曾出口,便发现常洪嘉脸色如纸,人再无一丝气息。
魏晴岚搂著这人,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会。
一时之间,仍未反应过来出了什麽事情。
直到用腹语叫了许多声,发现常洪嘉仍侧著脸,闭著眼睛,木然地躺在他怀里。
这才隐约明白过来,这人对他说的最後一句话,原来是一声多谢。
可是究竟要谢他什麽?不明不白地闯到林中,不依不饶地说要带走他,都说了不肯,这人还缠著不放。
自己对他虽然不曾疾言厉色,但也……算不上好。
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许多瞬间,这人在辛夷树上晾未拧乾的外袍,水一滴一滴濡湿肩头;给自己喂饭,每喂一口,就忧心忡忡地垂下眼睛;自己与和尚说起佛法,分明听见了这人回来的脚步声,那麽多回,等了又等,都等不到人过来。
还有那一次下雨,这人被雨淋得睁不开眼睛,发著抖,笑著,不肯和他共一把伞。
魏晴岚低下头去,看著这张斯斯文文的脸,这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渐渐都有了印象。
就是这人,在他面前言之凿凿地说:「谷主请随我来,眼前都是假的。
」是这人,趁自己被佛珠捆住,动弹不得的时候,拿著断竹吓唬自己:「谷主请看,若是假的,洪嘉便死不了。
」还是这人,虽然总是拱手,眼睛里却并非真正敬他怕他,三番五次一言不合掉头就走,每次以为这人已经出了竹林,不会回来了,又都会回来,害得他……空失落一场。
这次,莫非是当真走了?不是说,要带他回鹤返谷吗?眼前离鹤返谷,明明不过咫尺之遥,为何突然抛下他不管?为什麽,要说谢呢?那妖怪头一次恨起自己不会窥心之术。
说什麽想带他去寻天地尽头,自己会腾云驾雾,多飞一阵,说不定真能一睹天涯海角之貌。
可自己却拒绝了,说天地哪有什麽尽头。
常洪嘉那一声发自肺腑的多谢,沉甸甸的,比多少怨愤,来得更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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